江南梅雨时节,我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。 泛黄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小楷：“江湖夜雨十年灯，相逢一笑烟雨中。” 落款处画着一柄折断的剑，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慢慢晕开。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同样烟雨朦胧的清晨，任逍遥把剑插进青石板转身离去的背影。
江南的梅雨,总是来得缠绵而执拗，天色是那种洗不净的灰白，雨丝细密如牛毛，无声无息地濡湿了黛瓦、石板、行人的肩头，还有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，空气里弥漫着青苔、泥土和某种陈旧木头缓慢腐朽的混合气息，黏稠得化不开，我独坐在这临河小阁楼的窗前，看着檐水连成一线，滴滴答答，敲在下面乌篷船的篷顶上，那声音单调而持久，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厚度，手里的紫砂壶早已凉透，茶汤涩口，就在这昏昏欲睡的午后，那封信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惯常放茶盏的红木小几上。
没有邮差叩门,没有脚步声，甚至没有惊动门楣上那只打盹的狸花猫，它就那么突兀地躺在那里，像一个从时光缝隙里跌出来的旧梦，信封是极普通的毛边纸，泛着经年的牙黄，边缘有些毛糙，没有写收信人，也没有寄信地址，自然，更无半分邮戳的痕迹，湿漉漉的空气似乎格外青睐它，纸面摸上去有些潮软。
我拈起它,很轻，抽出里面唯一一张信笺，同样是陈旧的纸，薄而脆，仿佛用力些就会碎裂，上面只有一行墨迹，是小楷，笔锋却失了圆润，透着一种久未提笔的枯涩与刻意凝练的劲峭：
“江湖夜雨十年灯，相逢一笑烟烟雾中。”
没有称谓,没有寒暄，落款处，没有名字，只寥寥数笔，用同样的墨，画了一柄剑，一柄从中折断的剑，断口处的墨迹，许是下笔时凝滞了一瞬，墨团稍浓，此刻正被江南潮湿的空气温柔地侵蚀，缓缓地、不可抗拒地晕染开来，像一滴陈年的泪，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，正慢慢泅湿周围的纸纤维。
我捏着信纸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，冰凉的潮气透过纸张渗入指尖，那晕开的墨痕，仿佛带着某种温度，灼了一下，窗外，雨声似乎骤然放大了，哗哗地，不再是檐滴，而是无数细密的针，扎进记忆的深潭，十五年了，原来，已经十五年了。
也是这样一个烟雨迷蒙的清晨,天色将亮未亮，镇外青石桥头，石板路被夜雨洗得油亮，他叫任逍遥，那时我们都还年轻，年轻得以为手中的剑，真能斩断一切烦忧，脚下的路，真能通向无尽的逍遥，湿冷的雾气贴着河面流动，他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，我们没有说太多话，该说的，不该说的，在之前那些激烈的争执、沉默的对峙、还有醉后的狂歌里，似乎都已说尽。
他只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得我至今未能完全读懂，有决绝，有疲惫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……怜悯？他解下腰间那柄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长剑——剑名“青霜”，我曾无数次见过它在月下、在灯前、在血雨中清冷的光辉——双手倒握，剑尖向下，运足了内力，猛地向下一插！
“锵——！”
一声清越又沉闷的金属颤鸣,刺破了清晨的宁静，剑身穿透了湿滑的青石板，直没至柄，青石以剑尖为中心，裂开几道细密的纹路，他就那样，让“青霜”剑成了一道突兀的墓碑，矗立在桥头，他转过身，拍了拍空荡荡的双手，像是拂去最后一点尘埃，再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入越来越浓的江南烟雨深处，灰布衣衫的背影渐渐模糊，最终与雾霭融为一体，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一缕水汽，此刻只是归去了。
他留下了他的剑,也留下了一个江湖传说，和一堆无人能解的谜题，有人说他看破红尘，寻仙访道去了；有人说他隐姓埋名，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做了教书先生；也有人说，他早已死在了某次不为人知的决斗或是阴谋之中，江湖代有才人出，新的故事很快覆盖了旧的，任逍遥这个名字，连同那柄插在桥头的“青霜”剑，渐渐成了老人口中偶尔提及、年轻人将信将疑的轶闻，只有我，每年梅雨时节，总会莫名地想起那个背影，想起剑身没入石板时那一声决绝的颤音。
我放下信纸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，雨丝依旧，河水因雨势涨了些，浑浊地流淌着，那柄“青霜”剑，早在多年前就被官府以“有碍观瞻”为由拔走了，据说后来不知所踪，桥头的石板也换过新的，了无痕迹，一切似乎都了无痕迹。
可这封信,这行字，这柄画出来的断剑，又是什么？
“江湖夜雨十年灯……”我低声念着，黄庭坚的诗句，说的是漂泊与思念，十年？我们已隔了十五年，这“十年”，是虚指，还是他别有所指？“灯”是孤灯，是渔火，还是当年我们彻夜长谈时，客栈里那盏总是结着灯花、光线昏黄的油灯？
“相逢一笑烟烟雾中。”相逢？和谁相逢？他和我？还是他和他的过往？这“烟烟雾中”，是实指如今这江南的雨雾，还是喻指人生际遇的迷茫、往事的重重迷雾？那“一笑”，是释然，是嘲讽，是沧桑过尽的了悟，还是……仅仅是一个遥远的、模糊的约定或想象？
最让我心悸的是那落款的断剑,剑折了，对于一名真正的剑客，剑折往往意味着信念的崩塌、道路的断绝、或是生命的终局，他画下它，是想告诉我什么？他的“青霜”早已不在，这“折剑”是象征他放弃了武道？还是隐喻他遭遇了无法挽回的挫败与伤害？那晕开的墨痕，是无意，还是有意为之，象征着某些东西正在模糊、消散，或是在潮湿中滋生、蔓延？
无数疑问如同窗外的雨丝,纷乱扑来，这不像是一封问候的信，它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片潮湿的冷和锐利的谜，它是一把钥匙，突然插进了我早已锈死的心锁，却不知会打开哪一扇门，门后是故人，是幽灵，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、时隔十五年的局？
我闭上眼,试图在记忆的仓库里搜寻更多关于任逍遥的碎片，除了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，更多的画面浮现出来：他舞剑时衣袂飞扬的洒脱，他饮酒时仰头酣畅的豪迈，他蹙眉沉思时眼底深藏的忧色，还有我们最后一次激烈争吵时，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那句低吼：“这江湖，早已不是你我心中的江湖！它烂了，从根子上烂了！”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愤世嫉俗，只是厌倦了厮杀，如今结合这“折剑”的意象细想，或许他那时看到的“腐烂”，远比我想象的更深、更触目惊心。
他当年究竟为何执意要走？除了表面的理念不合，是否还隐藏着别的、无法言说的秘密？这十五年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？如今突然来信，目的何在？仅仅是告知故人他还“存在”？还是这封信本身，就是一个信号，一个牵引，甚至……一个警告？
雨,不知何时，渐渐小了，从瓢泼之势，变回了最初的绵绵丝雨，天色却更加沉郁，黄昏提前降临，河对岸的灯火，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，晕在湿漉漉的空气里，一团团昏黄的光，显得温暖而又遥远，极不真实，阁楼里没有点灯，黑暗慢慢渗透进来，包裹住我和桌上那封诡异的信。
我重新拿起信纸,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，仔细审视，纸张的质地、墨色的氧化程度，似乎都符合十五年的光阴，字迹，那枯涩又劲峭的笔触，确是他早年书法风格的影子，但又多了太多风霜磨损的痕迹，以至于我无法百分百确定，至于送达的方式……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谜，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穿过我并非不设防的住所，精准地将信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？是绝顶的轻功高手，还是……我身边，有我看不见的“眼睛”？
“相逢一笑烟烟雾中。”
这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响,如果这是一个邀请，一个约定，相逢”的地点在哪里？时间又在何时？这茫茫烟雨，无边江湖，何处去寻？如果这不是邀请，而仅仅是一句感慨，一声叹息，那他为何要多此一举，送来这样一封没头没尾、徒乱人意的信？
或许,答案不在字面上，或许，这封信本身